鲁迅说: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撕毁给人看。

  沈从文用温柔的笔触刻画了一个个美好的形象,却也用同样温柔的手法把一切一点点撕毁,没有激烈矛盾冲突发出的呐喊,只能听见低声的哭泣,一点点渗入耳膜,流入心田,恍惚中,仿佛还能听见飞舞的爱的碎片在惨淡而细微地低吟,落地,沉淀,无不触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。

  与其说《边城》在写景,不如说是在写人性。柔美朴素的文笔,一点点勾勒出了一个乡村,一片理想的桃花源,没有战争,没有勾心斗角,没有铜臭,人们都以最本质的状态生活着。端午节前,翠翠的爷爷在市集中受到许多人的关照,在彼此洋溢着的笑靥中,没有欺骗,没有讨价还价的争执,人与人之间更像是互帮互助的一家人。在这片桃花源,生存不需靠金钱来维持,彼此信赖,关心使每个人都能舒适地生活。这里没有凭金钱建立的等级制,即便是比较富裕的顺顺,待人接物也毫不傲慢,还主动送给翠翠祖孙许多粽子。淡泊的金钱观,平等互助的人际关系,自然的人性,使我们找不到丝毫“文明”社会的礼法与习俗,这看似与我们的现实生活相去甚远,然而在作者的白描中,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切,或者说,是人类内心中对真善美本质的渴望使这一切显得真实。

  涓涓细流安静地流淌着,编织着村子小小的童话。熹微的晨光倾洒在河面上,倒映着一片墨绿,没有高耸接天的山峰,只有清秀的小山环抱;凉凉的月光流泻而下,为村民点上一盏银白的灯,衬托出抱膝而坐的翠翠最纯净的美。人源于自然,在现实中却与自然渐行渐远。《边城》为人们展示的天人合一,也许就是沈从文先生对人性与自然的看法:真善美的人性与纯美的自然是相通的。也只有最美好的灵魂,才能在作者笔下的自然中熠熠生辉。

  爱情,人类永远向往的旋律。如今,不再含蓄的流行歌曲中“爱”字随处可见,歌手麻木,听众也麻木。这种“爱”只是披着爱的虚壳,失去意义。而《边城》中虽然没有频繁出现“爱”,却把爱体现得淋漓尽致。爱不需要挂在嘴边,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作定语,因为爱的意义与本质不在“爱”字之前,而在“爱”字背后。朴实的笔触恰如其分地描绘出了爱背后纯粹的美,不需修饰,不需雕琢,以最自然的面貌出现,与善良天真的人性彼此相衬。这也许就是作者能震撼人心的原因--用自然的笔写自然的人性与爱,纵然温柔,却能引起人们内心深处最激烈的情感共鸣。文章中翠翠的爱情是纯粹的,没有家族势力的压迫,没有罪恶的金钱交易,没有世俗人眼光中的所谓门当户对。自然的人性追寻的人性是不掺任何杂质的。纵然看重金钱的王团总家打破了村子的和谐,想用金钱征得贤婿,但却被二老的爱渡船不爱碾坊回绝了。也许这种毫不犹豫地要爱情不要面包的人在世人眼中有些鲁莽,但谁敢说充满理性的韶华是无悔的青春?敢于争取,敢于追寻,不过分计较得失,纵然会犯错,但也得以成长,纵然会遭遇世俗的不解,但青春也在逆境中得以热烈的燃烧,焕发出最浓艳的色彩。虽然翠翠与傩送爱情是个悲剧,但这段有点朦胧的爱情始终是一段纯净的经历,是边城中一块无瑕的美玉,对着流淌着的河水,对着静默千年的翠山,对着亘古未变的苍穹无尽地诉说,低吟。为这片世外桃源作上最完美的注释。

  《边城》是一部悲剧,但没有其他名著那样浓烈的悲,不像托尔斯泰那样直接反映社会的丑陋,不像狄更斯那样用充满讽刺的笔尖刻画人物,它的悲更像自然界的春去秋来,花开花谢,不太沉重,单纯到极致。但也正是这种淡淡的离伤,深深撼动了人们被肥皂剧的大悲麻木了的心灵。本质的美,不需修饰,不需雕琢;本质的爱,无需承诺,无需理由;本质的悲,不必厚重,不必浓烈。

  古老的河水在奔流,不知尽头,正如少女的思念无止无休。

  冷冷的夜风吹拂着,吹不散那缕沉寂的气氛;凉凉的月光倾洒着,照不透那层清冷的意象。夜半暮鼓,荡漾起不散的离愁。朦胧的暮霭中,远方似有渔火闪烁。船桨拨动粼粼的湖水,打断了思绪。

  熟悉的轮廓,熟悉的身影。

  隔着悠悠岁月的河流,逝去的时光,潮湿的记忆,在这一刻翻涌。

  少女笑了,依然是带着曾经的羞涩。


  边城有感(二)

  边城此文读来乡土气息极重,我十分喜爱,可能因为从小也是长在乡土气息重的县城有关。读此文,就如闻到了故乡的气味。

  三四年的边城,如鲁迅的药,冰心的小桔等其他现代小说般,十分多的象征,且善用象征,十分的妥帖,不像如今排山倒海,不入流的东西们般,牵强附会,全是噱头。

  但是作为一个水平有限的学生,分析它的象征,实在一件过于高难度的行为,况,70年来,人们所通读透解,加上沈从文先生自己也提过一二,具体他指的是何物,所以我若排除人们所公认的象征,去努力发现新的象征,必然落入晦涩牵强的套路。

  故此,我将试着谈论我的感受,沈先生的作品所弥漫出的沁人泥土味道。

  边城,出这样一个名字,沈先生显然是想表现不为功利所染的淳朴风土人情。文中所出现背景和事物大都为自然物或与自然融为一体的东西――自然和人互相握手的产物,河流,山,渡头,渡船,竹林,茅屋,小镇。文中的人也是不功利的。爷爷摆渡死不肯收钱,反而到处请人喝酒,买猪肉互相推钱,小镇里婚嫁自由,只要儿女们喜欢。即便是文中最有钱的顺顺,也是一个不十分在意钱的人,慷慨得很。而小镇里,有钱人家的儿子喜欢穷人家的姑娘,抛了门当户对的聘礼,要娶穷人家姑娘,也不是什么新闻。可见,边城,这样一个地方,是重义轻利的,不为商业气息所熏染变质。

  最有说服力的,就是文中所说的寄食者(妓女)文化,也如此的与众不同。即便社会上最势利的东西的产物,小镇里最势利的角落,也因人的淳朴,也是如此的敷衍着势利,而尽力过着如此人性化的生活。甚至,楼上的歌声,也就是她的生计,可以因为河上的一个口哨,而嘎然而止。

  文中处处不点出边城的不功利,人人以反功利为荣。从中透露出沈先生对此的喜爱。

  下面我重点分析一下爷爷的重义轻利。孙女俩生活拮据,可爷爷却为人如此的“不爱钱”,似乎与钱有仇般,处处与钱为难。实际上,爷爷是传统的边城人思想,以不爱钱为荣。

  文中几处自豪的提到茶峒人平素品德,而正因为爷爷的性格正符合茶峒人的道德观,所以为人们所推崇,提起渡船,无人不知那个豪爽老人,当然,可以说每个人都摆渡,所以知道她,但是,从文中人们对老人的熟悉和态度可以看出,人们对他性格的尊敬,甚至他去买东西,“一定有许多铺子上商人送他粽子与其他东西,作为对这个忠于职守的划船人一点敬意”。

  文中有个细节,翠翠不愿去看热闹,要与爷爷守船时,爷爷便拿茶峒人品德去压她,以使她乖乖去玩。为什么要品德压一个女孩子呢,因为对爷爷自己,这是最具权威性的东西,所以下意识的拿来“恫吓”翠翠。

  文中描述了当事情与钱发生关系时,爷爷的处理方式—-一定是互相推诿,仿佛钱是人人都不要的东西般,在这些争执里,谁要是最后占了钱的便宜,谁就是输家。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故乡的风情,有时也是如此。互相推诿前遍,来来去去没个停,有时甚至掷钱与地上,而人奔走开了。

  文中也安排了几个推钱的场景,读来就如生活中发生的事般真实。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与屠夫的争执,还有一个定要留钱的摆渡客。沈先生对此类场景津津乐道,可见他对这种风情的喜爱。人人以情义为重,一不要钱为荣,这便是沈先生所念念不忘的人土风情。

  但是文中也表现了重利轻义的外来文化,透露出沈先生的担忧。边城中最具“势利”性的,就是那间碾坊,而碾坊的主人出场,就是金钱相伴,她描述了夫人十分自然地从身上摸出一铜子,塞到翠翠手中,就走了,完全不解当地风情。当然,我并没有说谁的错,我是说,碾坊陪嫁,之类的事情,可以看出,王团总家,即便不是以金钱在思维,也是十分地看重金钱,并且毫不掩饰,这与边城风情,就本质的不同。

  边城式的乡土气息,在外来文化的侵蚀中,到底往何处去,这是沈先生的深沉担忧,她既爱这泥土气味,憎恶重利轻义,以乡下人自居,但又看到大势必然,纯粹爷爷式的文化传统行将死去,翠翠的去向象征着这边城文化到底往何处去。其实,不论往何处去,都不是沈先生想要的,沈先生都不会以为是喜剧。嫁大老,沈先生对大老不满,嫁二老,象征着本土文化的变质,出走,则如鲁迅言,不是回来,就是堕落。以上象征,是他人观点,但十分符合沈先生的本意。但是以沈先生的性格,又不愿看到翠翠又不好的结局,用他自己的话说,她其实竭力呵护着他们。因此,边城以等待做结局,不让翠翠走向必然翠走向的未来。又或者,沈先生在等待更好的结局,等待拯救翠翠与本土文化且符合沈先生自己心意的方法。他让翠翠的等待留在纸上,几十几十年的等下去,希望等到翠翠好的出路。

  看看我们周围的世界,翠翠所象征的文化,到了今天,真的得到好的出路了吗?或许,得到了拯救,或许,只留下了残迹而已。

  或许,只有沈先生的碑文永留世间——照我思索,能理解我;照我思索,可理解人。

  只有沈先生描绘的朴实的人的美,是必然留存下去的。或许,为先生写点悼念的话,只能写三个字。

  美永存。